你知道美国的悍马吗?那简直是一场噩梦。随着美国逐步采取欧洲的高油价政策,悍马的粉丝们会慢慢消失。
编者按
不知从何时起,“低碳”成了悬在“中国制造”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能耗成为我国出口转型、海外并购和扩大内需等战略的关键词。围绕这三个主题,城市究竟该怎样发展低碳经济?本报特邀在清华大学访问的美国经济研究局研究员、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终身教授马修E.卡恩与大家分享他的研究成果。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卡恩教授在访问中提到“悍马”这一类高耗能产品前景堪忧后不久的10月9日,就有外电称,中国四川腾中重工机械有限公司1.5亿美元收购通用汽车旗下悍马品牌的交易有望最终达成。对此,我们不得不有所思考。
低碳经济不能因噎废食
其实不管是在美国还是在中国,虽然单位GDP能耗在以不小的速度降低,但GDP本身的增速更大,这有点像资本规模和资本质量的博弈。但是,经济归根结底要发展。
中国能源报:请介绍一下您此次来京的原因。
卡恩:我这次到北京来,是为了和清华大学的同行一起着手一些能源、环境相关课题。 比如研究因为产业结构调整,哪些地区变得更“绿色”,哪些城市还在一直强调发展能源强度很高的产业。一些学者认为,美国的能源强度之所以降低,是因为它向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国家输出了污染,也就是说转移了制造业的产地,我们针对这种假说也做了研究。结果是,我们提出了一个更加正面的假说——只要有足够的技术革新,不管净出口国还是净进口国的能源强度都有可能降低,因为技术革新是可以跨越国界被分享的。
中国能源报:后一种假说很有趣,但是有证据证明吗?
卡恩:最好的证明无疑是美国进口产品的平均能源强度一直以来是在持续下降的,这说明能源利用效率较低的工厂并没有被转移到净出口国。你知道,我发现这一点以后也很惊奇。但是这充分说明了随着工厂的迁移,新工厂取代旧工厂的过程,也是人类能源利用率不断提高的过程。
中国能源报:这个消息真的很令人欣慰。但是这种说法似乎有点狡猾,除了平均能源强度,您有没有对美国进口产品的能耗总量做过统计呢?是不是说考虑到总量的话,美国是在某种程度上转移污染呢?
卡恩:你指出得很对,总量的数据可能令人失望,不得不承认,美国在消费越来越多的能源。这就要回到这个问题上,城市发展无疑有很多好处,但是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其实不管是在美国还是在中国,虽然单位GDP能耗在以不小的速度降低,但GDP本身的增速更大,这有点像资本规模和资本质量的博弈。但是,经济归根结底要发展,人们需要富裕,需要过上更好的日子,就像“美国梦”里的那样。但“美国梦”也会耗费很多钢材,很多汽油,有很多环境保护主义者担心如果全世界每个人都实现了“美国梦”,我们将会面临一场能源危机。怎么办?我们不可能去抑制经济发展,特别是中国,肯定要经历大规模的城市化进程,我们要拥有越来越多的绿色城市,最大的希望在于技术革新,而技术革新的重中之重是降低能源强度。 这时经济学家要思考的问题是:首先,采取什么样的激励措施来引导工程师为这些革新作出努力;其次,交通、空气污染、温室气体排放量等环境指标,哪些伴随城市发展会先行恶化,怎样未雨绸缪,减低发展的成本。综合这两方面,政府要做的,一是做好城市规划;二是提高消费者自身的意识——研究表明,消费者在认识到消费行为的社会成本之后,往往能作出更好地选择。总之,能源消耗总量的数据没有那么乐观,但是发展不会止步,我们不能因噎废食,要着力于技术革新,实现双赢。
两个转变亟待政策布局
最重要的是经济激励。“事先选择优胜者”是很危险的,我们需要做的是给优胜者设立目标,无论是境内碳税还是碳交易都是很好的选择。
中国能源报:您提到政府的职责一是做好城市规划,二是提高消费者意识,后者是不是强调宣传教育?
卡恩:最重要的是经济激励。不得不说,美国的油价实在是太低了,低到消费者完全意识不到其中的环境成本。我支持美国在成品油定价方面学习欧洲。如果美国城市的油价像意大利或者伦敦的一样,美国人出行肯定会减少开车,或者说即使开,也要省着油开。一旦消费者的观念开始出现转变,认为应该选择省油的车型,通用公司、丰田公司以及中国的汽车制造商们就有动力去研发节能的车型。你知道美国的悍马吗?就是那种像坦克一样的车, 很多美国人都喜欢开。那简直是一场噩梦。你知道,如果人们需要付5美元每加仑的油钱, 没有人会想开悍马的;但是当油价变成2美元每加仑,好了,那些住在城郊的美国人都想拥有自己的私人坦克了。随着美国逐步采取欧洲的高油价政策,悍马的粉丝们会慢慢消失。
中国能源报:做好城市规划,从经济学家的角度,您认为有哪些值得推荐的政策模型?
卡恩:我个人认为关键还是将环境成本内部化。你知道布什政府最大的错误就是“预先挑选优胜者”。其实布什远比他的反对者所认为的要聪明得多,他错在偏心。他对某些低碳技术有着特殊的偏爱,比如清洁煤技术、生物质能技术和碳封存技术等。布什为这三项技术为代表的若干技术耗费了不少美国的家底,但是我并不认为这起到了什么成效。“预先选择优胜者”这种策略并不明智是有前车之鉴的,你知道一位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针对日本通商产业省发放“重点战略产业”补贴的历史记录进行研究时发现,那些享受补贴的企业表现得还没有那些没有补贴的好——这个对日本经济影响重大的部门都无法预见日本国内经济发展的趋势。所以“预先选择优胜者”是很危险的,我们需要做的是给优胜者设立目标,对违反者实行惩罚。无论是境内碳税还是碳交易都是很好的选择。你知道,在哥本哈根全球气候变化峰会举行之前,奥巴马总统一定会签署一系列相关的减排法律,因为他一定希望美国届时能以应对气候变化领导者的身份参加会议。不过我很怀疑其中会掺有水分,比如强调能源效率指标,而淡化碳交易机制,特别是我很担心中西部的污染大户们会从中作梗。
中国能源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年6月,美国众议院刚刚投票通过了《2009美国清洁能源和安全法案》,碳交易被纳入美国的联邦计划。
卡恩:没错,但是最终还要经参议院通过。在参议院,共和党的势力比较强,所以肯定还有一些斗争。
“看上去很绿”远远不够
一个城市可能给你“绿色”的错觉,但是实际上却是高耗能的。如果中国可以想出降低北方冬季取暖的煤炭依存度的方法,就可以显著降低北方城市的碳足迹。
中国能源报:能谈谈您在绿色城市规划方面的最新研究成果吗?
卡恩:在城市规划方面,我近期力图通过碳足迹强弱给不同的城市排序。在美国,以家庭能耗计量,加州的城市相较德克萨斯和田纳西州显然更为低碳。 我们可以看出,加州拥有良好的公众交通,更高的新能源使用率,这些都降低了它的碳足迹。现在我们也在试图给中国的城市排序,我们发现中国北方的碳足迹更强——因为中国北方冬季很冷,需要开放暖气,而暖气的最终来源是煤炭。所以如果中国可以想出降低北方冬季取暖的煤炭依存度的方法,就可以显著降低北方城市的碳足迹。
中国能源报:一个城市的碳排放量其实并不影响市民的生活质量,这样的话,一个城市的管理者有什么动力去选择较为低碳的方案呢?
卡恩:这是个很好的问题。碳排放对人们的日常生活并没有显著的影响,市长和城市居民最在意的是当地的空气质量、当地的水质、当地的绿地面积、当地的垃圾处理的情况等等。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城市可能给你“绿色”的错觉,但是实际上却是高耗能的。甚至美国人热爱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的原因,正是它的高碳排放量。你去过拉斯维加斯,知道那里灯火辉煌,也绝不缺少绿色。拉斯维加斯碧绿的高尔夫球场甚是壮观,但是你要想到运输那些灌溉用的水需要很多电力。所以拉斯维加斯“看上去很绿” 正是因为它有很高的碳排放量。我想我们的研究之所以把城市的碳足迹作为衡量其是否绿色的指标,并不是仅仅从区域的角度考虑,而是审视这座城市的居民是不是好的国际公民。但是你的观点是对的,在地方层面上,大家最关注的肯定是当地的空气、水质、绿地面积等等,因为这和当地房地产价格息息相关,地方上肯定把这个作为首要来抓——那些碳强度很高的城市也许房价反而会很高。对于地方政府的激励是我们需要好好考虑的问题。
中国能源报:对解决这个问题您目前有哪些设想?
卡恩:我想,能不能让中央政府在地方设立一些指标,不同地区相互之间能够进行友好的竞争。还有中国的领导人常和我谈起“试点”绿色城市。比如去年夏天,奥运会在北京举行,很多没有来过中国的美国人通过观看比赛爱上了这个城市。绿色的北京为周围的城市做出了很好的表率,先建一些低碳试点城市,效仿的地区肯定会越来越多。我认为这个想法很好,当然,答案并不会那么简单,中美之间应当在多层次展开合作,共同为低碳城市的建设而努力。